信息时间:2026-02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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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寅位,当阳光开始一寸寸收复北回归线失地,一个古老而清晰的讯息便越过冻土,抵达人间:立春了。在时间的河床上,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,是岁月更迭的原点,是蛰伏之后的第一声呼吸,是“立,始建也”的庄严宣告。它并非瞬间的春暖花开,而是序章的开篇,是天地间一场宏大苏醒的微弱前奏,在料峭寒意中,孕育着不可遏制的蓬勃生机。
立春有三候,是天地写下的细腻诗行:“一候东风解冻,二候蛰虫始振,三候鱼陟负冰。”起初,是风。那不再是冬日的凛冽北风,而是带着一丝温润的“东风”。它如一支无形的巨笔,拂过冰封的江河湖海,坚冰悄然开裂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呻吟,那是禁锢瓦解的声音。继而,大地深处,蛰居一冬的虫蚁感受到这微弱的暖意,在黑暗中慵懒地伸展身躯,虽未破土,生命的电流已然“振”动。最后,望向水面,冰层下憋闷已久的鱼儿,开始向尚有薄冰的水面游动,仿佛要以脊背“负”起那片片残冰,迎接久违的天光。这三候,层层递进,从无形的风,到地下的虫,再到水中的鱼,勾勒出一幅由隐至显、由内而外的苏醒图卷,宣告着阴阳之气在此刻完成关键的交接与转折。
在农耕文明的深邃智慧里,立春绝非简单的时令标记。它是一年的“岁始”,是统筹农事、预判年景的至高坐标。《礼记·月令》载:“立春之日,天子亲率三公、九卿、诸侯、大夫,以迎春于东郊。”这浩大的国家仪典,意在“劝农”,更在“顺天”。天子象征性地扶犁,祈愿风调雨顺。地方官吏则会挥舞彩杖“打春牛”,将泥土制成的春牛击碎,百姓争抢“牛土”,以求五谷丰登。这些庄重的仪式,将自然节律与国计民生紧密相连,赋予了立春超越自然的社会政治意涵,它是农耕时代国家与社会步调一致的节拍器。
民间的立春,则洋溢着更为鲜活生动的烟火气息。最普遍的习俗是“咬春”。无论南北,人们这一天总要品尝新鲜蔬菜,尤其是春饼、春卷。那薄如蝉翼的饼皮,包裹着豆芽、韭菜、萝卜等时蔬,一口咬下,仿佛便将整个春天的清新生机与活力纳入了脾胃。在南方,人们“煨春”,以红豆、红枣、桂花等熬煮甜羹,温暖身心。北方则多“啃春”,生吃水灵灵的萝卜,取其“通气得春”之意。这些食俗,是对匮乏冬季的告别,也是对丰盈春季的迎接,是味蕾上最直接、最质朴的庆典。
立春的种种,也沉淀在浩瀚的文学艺术长河之中。唐人罗隐在《京中正月七日立春》中写:“一二三四五六七,万木生芽是今日。”稚拙的数字起笔,却道出了生命计数般的新奇与喜悦。辛弃疾笔下的立春,则更富哲思与感喟:“春已归来,看美人头上,袅袅春幡。无端风雨,未肯收尽余寒。”他看到了春归的迹象,也体会着冬日的不甘,这何尝不是人生与世事复杂况味的写照?在《荆楚岁时记》等古籍里,我们还能看到“剪彩为燕,戴之头鬓”的记载,女子们用彩绸剪成燕子形状戴在头上,名曰“春胜”,那是流动的、缤纷的迎春图腾。艺术上,“春牛图”成为立春时节特有的民间绘画,画面吉祥,寄托着最朴素的丰收愿望。这些文艺作品,如同时光的琥珀,封存了立春在民族心灵中的光影与色彩。
若将视野放宽至东亚文化圈,立春作为节气之首的地位同样尊崇。在日本,立春前日称为“节分”,有撒豆驱鬼的习俗,寓意辞旧迎新。韩国则注重立春的饮食,会食用包含五种颜色的“五辛菜”,以求健康。这些同源异流的习俗,共同构成了汉字文化圈内,对春天肇始这一自然事件的集体文化回应。
光阴流转,步入工业与信息时代,多数人已不再依据节气安排农事。立春,似乎褪去了那层关乎生存的紧迫色彩。然而,在都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,当手机日历悄然提示“今日立春”,人们心中是否仍会掠过一丝微澜?我们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,寻找柳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鹅黄;会愿意在午休时走出大楼,感受那拂面不寒的“杨柳风”;或是晚餐时,特意点一份春饼或荠菜馄饨。
立春的现代意义,正从一种生产生活的硬性指南,转化为一种精神文化的柔性滋养。它提醒被空调与暖气模糊了四季的现代人,去重新建立与自然节律的联结。它告诉我们,即使在最繁忙的节奏里,也应保有对生命循环的感知与敬畏。它更是一种隐喻:无论个人境遇如何“寒冬”,总有“立春”之时,总有时序流转带来的希望与新机。这是一种文化基因里的韧性,是“寒冬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”的东方注脚。
立春,是天地间一封每年如期而至的密信。它写在解冻的涟漪里,写在振动的虫翼上,写在鱼跃的欢腾中,更写在千百年来人们迎春的期盼、咬春的滋味与颂春的诗篇里。它始于微,而彰于著;承于寒,而启于暖。在节气轮回的圆环上,立春是那个充满张力的起点,蕴含着穿透冰封、拥抱生长的全部勇气与智慧。当我们理解了立春,便不仅是知晓了一个节气,更是触碰到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于时间中生生不息、于逆境中静待花开的那份深沉而昂扬的生命哲学。岁岁年年,当东风再度解冻,那破冰之声,依然是我们心灵深处最清越的春之序曲